三十四萬“無袍法官”：在司法中看見全過程人民民主
——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十年觀察
“法律的殿堂與我熟悉的煙火人間，究竟有多遠的距離？”這是甘肅省臨洮縣人民法院人民陪審員楊娟娟任職之初的疑問。履職兩年后，她找到了答案：“法律是有溫度的規則，司法里滿是人間煙火，只有親身參與，才能真懂什么是公平正義。”
五年參審136起案件，江西省萬年縣人民法院人民陪審員陳風華也有同感：“維護公平正義”不只是一句誓詞，是在每一場庭審發問、每一回合議發言、每一次定分止爭中，用上常情常理。
婁江霞參審余華英拐賣兒童案、陳玉參審九門口長城文物保護案……八年，34萬人，1500萬件，民意與司法雙向奔赴，人民群眾在深度參審司法案件中感受公平正義。
黨的十八大以來，我國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駛入快車道，十年里實現兩次關鍵躍升：2015年5月，10省(區、市)啟動改革試點，用三年時間探索積累寶貴經驗；2018年4月，《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陪審員法》頒布實施，有法可依實現跨越發展。
十年來，這項根植于中國國情的司法民主制度，努力破解“陪而不審、審而不議”難題，邁入廣泛參與、實質參審的新階段，有力促進了司法公開，保障了司法公正，提升了司法公信力，在我國民主政治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，成為人民群眾體驗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法治平臺。
廣泛參與：隊伍擴容帶來結構優化，真正實現“來自人民，代表人民”
2024年初，在香港西麗同鄉會任職多年的黃少亭，收到了一份盼望已久的“驚喜”——深圳前海合作區人民法院的人民陪審員任命書。從那時起，她的生活節奏里，多了一份行程：前海法院審判庭。
王遷是一名大學教授，劉國榮來自河北省阜城縣東安社區，蘭博有十五年的軟件開發經驗，陳玉萍是一名退休財稅工作者……與十年前多由單位推薦不同，今天，人民陪審員的選任更廣泛、更有代表性。
截至2025年底，全國人民陪審員總數已達34萬人，較2013年擴大近3倍。得益于選任范圍“一升一降”的科學調整：年齡從23周歲提高到28周歲，學歷從大專以上放寬至高中以上，既保證了參審能力，又拓寬了普通群眾參與司法的渠道。
隨之而來的是人員結構的明顯優化：年齡梯隊更合理，性別比例更均衡，職業分布更多元，基層群眾、社區工作者、農民及無固定職業者占比進一步提高，真正實現了“來自人民、代表人民”。
這一巨大轉變，來源于制度的頂層設計。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，要廣泛實行人民陪審員制度，拓寬人民群眾有序參與司法渠道；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進一步要求，要完善人民陪審員制度，保障公民陪審權利，提高人民陪審制度公信度。為人民陪審員制度改革指明了方向。
2015年4月，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最高人民法院在10個省（區、市）的50家法院開展改革試點，圍繞選任條件、參審機制、履職保障等核心問題大膽探索。“一升一降”“兩個隨機”等創新舉措相繼落地，三年試點積累的成熟經驗，為立法提供了堅實支撐。
2018年4月27日，人民陪審員法正式頒布實施。這是我國有史以來第一部專門規范人民陪審員制度的法律。法律明確了公民擔任人民陪審員的權利義務，確立了司法行政機關牽頭選任、人大任命、法院使用的協同機制，構建了三人合議庭與七人合議庭并行的審判組織模式，標志著人民陪審員制度進入法治化、規范化發展軌道。
有法律“夯基架梁”，選任程序更加規范透明。各地由司法行政機關牽頭，會同人民法院、公安機關落實“兩個隨機”機制：先從常住居民名單里隨機抽選候選人，再從合格候選人里隨機確定人選，并全程邀請人大代表、政協委員監督，確保廣泛性與代表性。同時，保留個人申請和組織推薦方式作為補充，兼顧特殊專業需求。
2024年8月2日，天津市和平區人民法院，一場人民陪審員宣誓儀式正在進行。法院領導宣讀區人大常委會的任命決定后，120名新選任人民陪審員在法官帶領下，高舉右拳莊嚴宣誓：忠于憲法和法律，忠實履行審判職責，維護社會公平正義。
“我們是來自人民的‘無袍法官’，這是一份榮譽，更是一份責任！”人民陪審員李文靜說出了大家的心聲。
實質參審：破解“陪而不審”，助力深度履職，彰顯獨特價值
隊伍越來越壯大、結構越來越多元，如何讓每一位“無袍法官”都能卸下顧慮、放開手腳，做到“真參審、真議事”？
“以前總擔心自己不懂法，不敢在庭審時發言，現在有‘事實認定問題清單’，讓我的提問有的放矢。”在重慶姐弟墜亡案審理過程中，人民陪審員依據公序良俗發表的意見，為合議庭準確認定案件性質提供了重要參考。這起案件由三名法官和四名人民陪審員組成七人合議庭審理，最終依法作出死刑判決，嚴厲懲處了突破人倫底線的犯罪行為，彰顯了實質參審的法治力量。
為避免“陪而不審”，保障實質參審，制度設計精準發力。在參審范圍上，明確涉及群體利益、公共利益，人民群眾廣泛關注或者其他社會影響較大的第一審刑事、民事、行政案件，由法官和人民陪審員組成合議庭審理；可能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、無期徒刑、死刑，社會影響重大的刑事案件，則須組成七人合議庭審理。
在權責劃分上，三人合議庭里，人民陪審員與法官享有同等權利；七人合議庭里，人民陪審員只參與事實認定表決，不參與法律適用表決，發揮他們懂社情、知民意的優勢。
為克服“審而不議”，各地法院普遍建立“事實認定問題清單”，強化法官對人民陪審員的指引、提示義務。法官會在開庭前梳理案件事實爭議焦點，引導人民陪審員精準發問、有效評議。同時，嚴格落實個案隨機抽取機制，開發“陪審通”等信息化工具，科學設定每名人民陪審員年度參審案件數上限（一般不超過30件），不讓“駐庭陪審”“編外法官”等制度跑偏的情況出現。
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，人民陪審員馮英全程參與閱卷、庭前會議、庭審發問及合議，她的意見多次被合議庭采納。“法官尊重我們的觀點，讓我們敢說話、敢發問、敢表決。”
黑龍江省肇州縣人民法院人民陪審員牛志勇，被隨機抽取參審一起交通事故責任糾紛案。庭審前，他深入研究民法典、保險法和司法案例，并咨詢保險實務專家；開庭時，他圍繞保險條款中“合理醫療費用”“非醫保不賠”“診療必要性”等爭議焦點發問；調解時，他區分每個人的心理狀態和訴訟預期，釋法說理，最終促成雙方達成和解協議。
“牛志勇來自基層，懂普通家庭的難處。他在工作中創出的‘責任拆解﹢情感共情’的調解方法，當事人容易接受，對實質化解糾紛很有成效。”法官宋文娟稱贊牛志勇，“是一名有民生溫度的人民陪審員”。
在專業領域，人民陪審員的價值同樣不可替代。河北省秦皇島市山海關區人民法院審理九門口長城文物保護案時，陳玉等兩名具有長城修繕與研究背景的人民陪審員，精準判斷出噴涂廣告對文物價值的損害程度，協助確定科學的修復流程與合理費用，有效補強了法官在專業領域的知識短板，助力合議庭作出公正判決。
數據顯示，人民陪審員法實施后，全國人民陪審員參審刑事案件300余萬件、民事案件超1000萬件、行政案件130余萬件，其中，七人合議庭審理社會影響重大案件4萬余件。人民陪審員將群眾樸素的正義觀帶入法庭，與法官形成優勢互補，讓司法裁判更接地氣、更合民心，顯著提升了社會認可度。
管理保障：全方位支撐，讓人民陪審員“敢履職、能履職、愿履職”
讓“無袍法官”真正發揮作用，需要科學合理的制度設計，更需要全方位的保障體系托底。
“法院不僅發放參審補助，還向單位發函協調參審時間，讓我們不用擔心工作受影響，履職沒有了后顧之憂。”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人民法院人民陪審員朱永紅的感受，體現出履職保障體系的持續完善。
人民陪審員法實施后，最高人民法院會同司法部等有關單位積極完善配套政策，《人民陪審員選任辦法》《人民陪審員培訓、考核、獎懲工作辦法》等一系列文件相繼出臺，搭起了以人民陪審員法為核心，涵蓋選任、參審、管理、保障全流程的制度框架，讓人民陪審員“敢履職、能履職、愿履職”。
能力提升“多渠道”。最高人民法院和司法部聯合舉辦示范培訓班，各地法院采取“線上﹢線下”模式，開展崗前培訓、履職培訓和專題培訓，編印《人民陪審員履職手冊》，開設模擬法庭、庭審觀摩等課程。浙江省1.7萬余名人民陪審員通過線上線下培訓提升履職能力；北京、四川等地法院開發電子卷宗信息系統，方便人民陪審員庭前閱卷、熟悉案情。
管理服務“精準化”。各地建立人民陪審員“一人一檔”，落實就職宣誓制度，健全考核獎懲機制，對表現優秀的人民陪審員予以獎勵，對違反規定的及時懲戒退出。江蘇法院開展“年度優秀人民陪審員”評選活動，激發人民陪審員的責任感和榮譽感；四川法院開發應用“智慧陪審系統”等信息化平臺，實現選任、抽選、參審、管理全流程數字化，大幅提升工作效率。
經費保障“有力道”。多地已經將人民陪審員參審補助及工作開支納入法院業務經費，盡最大努力改善人民陪審員在法院的辦公條件。同時，向人民陪審員所在單位發放《陪審案件通知書》《履職告知函》，邀請單位協同保障參審時間，較好緩和了“工陪矛盾”。
公平正義獲得感：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真實體驗
李文靜從事未成年人法學教育多年，曾參審過一起特殊的校園糾紛案。兩名小學生課間自由活動時不慎發生碰撞，一方家長因賠償問題將另一方和學校告上法院。判決結果直接影響學校教學管理與學生權益保障，案件引來社會各界普遍關注。
如何權衡其中的利害關系？李文靜查閱了大量典型案例，仔細厘清“校園意外”與“責任劃分”的邊界，提出“意外事件按公平責任分擔損失”的建議：“既不能讓學校怕擔責減少校園活動，也不能讓孩子怕磕碰不敢參加體育鍛煉。”
合議庭采納了她的意見，判決雙方各擔50%損失，學校無責。判決后，兩個家庭解開了心結，孩子仍正常交往，學校也沒有壓縮體育活動。“案子審結后，看到孩子們能放心奔跑，學校能安心辦學，大家都感受到了公平正義，這就是陪審的意義。”李文靜感慨道。
十年來，隨著制度體系日益完善、參審機制不斷優化，越來越多的群眾通過擔任“無袍法官”，在法庭上表達民意、傳遞民聲，在案件審理中感受公平正義，在社會生活中傳播法治精神。
近年來備受關注的余華英拐賣兒童案，婁江霞等4名來自社區、企業的人民陪審員，和法官組成七人合議庭參與審理。人民陪審員在評議中明確表示：“拐賣兒童不僅觸犯法律，更踐踏天理人倫，必須依法嚴懲。”這一基于公序良俗的價值判斷，有力支撐了法院作出體現社會共識的判決。
宣判后，人民陪審員走進社區、學校開展“以案釋法”，把庭審變成法治公開課，提高公眾的“識拐”“防拐”意識，彰顯了司法裁判的社會引領功能。
“案件在法院審結，雖是參審工作的結束，但是法治傳播的開始。”河北省阜城縣人民法院人民陪審員劉國榮回到社區后，把一起掩飾、隱瞞犯罪所得罪案例編成“微故事”，轉發到居民微信群里；又聯系縣司法局，在社區開設“法律夜校”，每周五晚上講“那些容易踩的法律紅線”。
“以前覺得‘犯罪’離我們很遠，現在才知道，可能就是幫人轉個賬、借張卡的事兒。”居民王大叔聽完課，深有感觸地說。劉國榮知道，這正是法治社會需要的——讓法律從“卷宗里”走到“生活中”，讓“無知者無畏”變成“心中有戒律”。
牛志勇參與調解的“非醫保不賠”案順利履行，讓當事人王某的母親能用進口鋼板固定骨折的左腿，康復效果超出預期。她讓兒子給牛志勇發去她做家務的視頻，感謝這位“有溫度的人民陪審員”讓她的家庭擺脫陰霾、回歸正軌。
回到居民社區，牛志勇把他參審的類似案例改編成故事，匯編成一本“家庭意外維權指南”，分發給群眾，幾年來引導化解了105起糾紛。“參與基層治理，也是人民陪審員的一項職責。群眾愛聽案件故事，枯燥的法律條文融在故事里，更容易讓人聽懂、記住、會用。”牛志勇說。
這些鮮活的故事印證了一個樸素的道理：人民陪審員制度之所以能成為全過程人民民主的“法治樣本”，就在于它真正打通了司法與民意的“最后一米”。
人民陪審員來自人民，代表百姓；在法庭上是審判者，走出法庭是宣傳員；在程序中是參與者，在效果上是監督人。他們把群眾心里的情理帶進法庭，又把法律的溫度帶回街巷。一來一回之間，法治不再遙遠，公正可感可及。
當法律從煙火人間拔節生長，正義就不再是抽象的概念——它看得見、摸得著、信得過；而全過程人民民主，就在人民陪審員走進法庭，說出“我認為”的每一個瞬間。
來源：人民法院報·1版
記者：荊龍
責任編輯：姚瀚｜聯系電話：（010）67550939｜電子郵箱：fyxw@rmfyb.cn
新媒體編輯：張馨葉
